北的北方

北出生在南方。

为什么我名字叫做“北”，北问母亲。因为妈妈很喜欢北方，想去看看那洁白的雪，洁白的树，洁白的房屋和土地，可是——，母亲捏捏北的鼻子，继续说：为了照顾我的小宝贝，妈妈去不了，所以就让你叫“北”。北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脖子说：“妈妈，长大了，我一定带你去看北方！”那一年，北八岁。

十八岁那年，北参加高考。填写自愿的时候，本想去北方，母亲的对北方的喜爱在北心里遗传下来。可是想起母亲单薄的背景和花白的头发，北心软了，填下了本市的一所高校——离家近，周末可以回家看看母亲。北告诉自己，毕业了一定找一个北方的工作，带母亲一起去，看那洁白的雪，洁白的树，洁白的房屋和土地。

大学四年很快毕业，北却没有去北方，为了一个男孩，留了下来。心中那一份北方的情怀也渐渐淡漠，或者，温和的南方，更适合风花雪月。

结婚了，男孩升级成丈夫。北对丈夫说，旅行结婚，去北方看看。丈夫却为难：根据他家的习俗，新婚夫妇应该回男方家乡。北想了想，不再坚持，跟丈夫去了他的家乡——一个更南的城市。

二十七岁，北和丈夫商量，趁还没有孩子，带上母亲去北方旅行，看一看那个洁白的世界。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出发前的一个晚上，母亲突然倒下了——心肌梗塞。忙完母亲的后事，北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再不提旅行。

丈夫、女儿、工作、家务，时间像流水，飞快。在北的心里，对北方的向往又一次渐渐淡漠。只是偶尔会望着电视里那个洁白的世界，出神。

直到一天，女儿问：妈妈，为什么你名字叫做“北”？北随口回答：妈妈很喜欢北方，想去看看那洁白的雪，洁白的树，洁白的房屋和土地，可是为了好好照顾你，没时间去，所以我的名字叫“北”。女儿说：妈妈，我长大了一定带你去看北方！北一下子呆住了，想起了母亲，想起那个对母亲没有完成的承诺，北抱住女儿，热泪盈眶。那一年，北三十六岁，女儿八岁。

女儿长大了，也要高考。北对女儿说，如果你想去北方，就填北方的学校，你想家了，妈妈可以去看你的。北知道，女儿也向往北方，或许这就是遗传，就像自己遗传了母亲。

女儿真的去北方了，北却没有去看过女儿，工作的繁忙，生活的琐事，准备好行囊，却又放下。女儿放假回来，看见她就说：北方也没什么好，出门要裹的像狗熊，那天啊，贼冷。北听了，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说。

女儿大学毕业，留在了北方。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也曾邀北去北方小住几日。北再次拒绝，丈夫身体不好，北不放心。

女儿带外孙来南方度过几次假，回去后给北打电话，外孙说南方好，山清水秀的，好玩，念叨着要去看外婆。北呵呵的笑，说常来常来，外婆最喜欢小孙孙了。

北六十八岁那年，北居住的城市下了一场雪，电视上说，是场百年难得一见的雪。是的，北从来没有见过雪。北像个孩子，拉着小保姆去雪地里拍照。洁白的雪，洁白的树，洁白的房屋和土地，北的头发在阳光下也炫耀着白，北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北方。

雪化的那天早晨，小保姆像往常一样叫北起床。可是，北抱着雪地里拍摄的照片，永远的睡了。照片上的北，满足而安详的笑。

北，终究没有去过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