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姨娘的嫁衣

在我看来，摩登这两个字眼散发着浓浓的香水味，有着粉粉的、腻腻的味道，她是一面迎风飘展的青春之旗，她是热烈开放着的朵朵鲜花，她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声脆响，无论如何，与我那在乡下务农的小姨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当从妈妈嘴里得知姨娘的小名叫摩登时，我大笑不止，那个为了一、二毛钱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那个整日里围着围裙为我们张罗吃食的二姨在那个年代会有个如此前卫的小名？简直就是个神话！

在我笑到肚子疼到不行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妈妈闪闪的泪光，我的笑声戛然而止，于是在那个夜晚，我第一次走近了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摩登姨娘。

妈妈三姐妹，以二姨娘最为出众，既漂亮又能干，即便是灰色的日子她也能榨出些水灵灵的美丽来，外公外婆也很是偏爱她。希冀着将她许个好人家。

文化大革期间，靠做生意的外公日子过得相当苦，为了贴补一些家用，外婆经常担菜去远离县城的墟镇叫卖，一天要走一百多里的路，这是让今天的我无法想像的一种辛苦。

妈妈说，外婆生前一直想不通，天天走着同样的路，怎么那天就会迷了路，还阴差神错的走到了一个村庄，就在外婆慌了神四处乱窜，差点误踏入一口深井的关键时刻，有一个青年的男子喝住了外婆并引着外婆到他家填饱了肚子，外婆深感其救命之恩，回家便和外公合计着要上门去感谢人家，正为一家人的饭碗备感憔虑的外公一听家境不错且心地善良（能给陌生的路人做蛋炒饭）一合计，于是他们的最钟爱的女儿摩登姨娘许配给他便成了报恩的“礼物”。

一直以贫农身份引以自豪的“红色”姨娘听说要把她许给一个有着地主成份的男人，死活不从，无奈，外公外婆心意已决，无论摩登姨娘如何激烈的反对，两老依旧自行其事，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摩登姨娘最终还是穿着件红嫁衣哭哭啼啼的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坐，委委屈屈的做了新嫁娘。

还未来得及磨合感情，文化大革命便进入到最最激烈的时候，虽没有经历过，但从妈妈叙述到这里时能会情不自禁的打抖，我还是稍稍感知的到摩登姨娘所受到的伤害有多大，剃阴阳头，批斗，抄家，挂牌游街，姨父相依为命的养姐也自杀身亡，生性善良懦弱的姨父更是吓得时时泪流满面，天天精神恍惚，整日惶恐不安。

遇此大变，悲痛欲绝的姨娘转而向娘家求援，具体结果我今天无从猜测，但是从妈妈时至今日都满脸的伤感中，估计在姨娘最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为求自保，她的娘家暂时抛弃了她。生怕和她这个地主婆扯上哪怕一点点干系。

从家中最最受宠的女儿，从人见人夸的大姑娘一下子到人人躲避不及的“瘟神”，姨娘心中的痛是可想而知的了，而就在外公喃喃自语说到：“这是她的命，让她自己去受时！”我那姨娘骨子里的坚强、刚毅全部灿烂呈现！

为了生存下去姨娘摒弃了所有的温柔，为了生存，她变得如同狼般隐忍，狐般狡黠，虎般勇猛，牛般耐劳！当母亲说到姨娘身怀六甲还在水田里用肩膀拉犁时，我的泪倾涌而出。

就是这样，姨娘熬了过来，为此她付出了青春少女的温婉清纯，和善可亲，她原本所追求的一切都化成了水中花，原本有着对生活的憧憬和热爱，如今却变成了对生存的最低要求，走笔至此，我宁愿这一切不是真的，我希望我的姨娘原本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没有才华、没有美丽，我狠狠的想，宁可她没有这么好，宁可她是个丑且笨的女人！

因为听了母亲的述说，在以后的很多日子里我便会悄悄观察姨娘，她真的很能干，泥匠活她也能拿下。她真的很聪明，买十多样以两计算的干货，她用心算得一分不差。她真的很“美丽”，如此辛劳居然还有着硬挺的身板和苗条的体形，只是满是皱纹的脸和粗如荆棘的手在默默诉说着这个女人辛苦的大半生。

一日，作客乡间，在姨娘的老房子里无意中翻到了一张老相片，相片上的少女手拿书本，乌发似雨，高而宽的前额，高佻细长的身段，白净的肤色，微微侧着身子的她用明净的眼神遥望远方，我惊艳不止，把照片拿出去问母亲，母亲眯着眼睛一看，这是你姨娘做女孩子的时候照的，真人比这个还更好！面对这个曾真实存在过的摩登姨娘我默然许久。

到了晚间，看着在灶房里为我们张罗着食物，被柴火熏得两眼通红直流眼泪的姨娘，我的脑子一时空白，摆上圆桌，姨娘从门后拿出一块油渍渍的乌红色抺布，一面用力的擦着桌面一边笑对着母亲说：“看，这是我结婚时的衣服，今年拿来做抹布用了。”母亲笑着说：“这哪里还看得出”。

一时无语，我死死的盯着姨娘从前的嫁衣，如今的抺布！当年的嫁衣曾带着姨娘点点委屈伤心的泪水，如今布满主人生活中辛勤劳累的点点印迹。

我的摩登姨娘啊！你的嫁衣为何让我的眼和心如此刺痛！